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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

剛剛到清邁的時候,我們住在城墻外圍。這次旅行刻意不做功課,看到什么吃什么,見到什么玩什么。這樣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冒險,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重點旅游推介,沒有非去不可的圣地,只是被動的,純粹的,讓一個城市來擁抱自己。

一開始就有點后悔了:沒有什么特色,號稱泰國第二大城市,怎么那么的幽靜?就連風吹來,都顯得有氣無力,我和朋友面面相覷,只能說天氣好清爽呀,就詞窮了,心里面偷偷的在盤算乘火車回曼谷,那個吵雜但可親的曼谷。

清邁中心是一個四方城,周圍曾經是被城墻團團圍著,雖然大部分的城墻都已經倒下,可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還有城門。我們住的地方在地圖上看,是被壕溝隔絕在外,從表面的意義上看,難怪對清邁的感覺有隔閡, 我們是遺棄在城外的獨角獸。

我們朝著清邁的城門東前進,越是靠近,心里越是興奮,從城門走進城里,我彷如從冷酷異境,走入了世界末日。

我在清邁和村上春樹建筑的那個圍城不期而遇,午后的太陽暖暖的,風涼涼的,我看到我那被拉得長長的影子,

從第三天開始我們就住進城里,在城里閑逛,看到什么吃什么,把二手書店當成了圖書館,那圖書館的女孩,是城里的人還是城外來的?

我們租了輛摩哆車,呼呼的出城,城外有點混亂,過河,到對岸的美術館看畫,喝咖啡,看洋妞在河邊寫生,到山腳的動物園看熊貓,天黑了,回到城里,讀獨角獸頭骨的夢。

Mar 10

傷口隱隱作痛

新加坡是一個巨大的花園。從機場出來,靠近海濱的那段路旁,鋪著短而濃密,在尖叫的草皮,托著一叢叢青綠樹木,安分守己的生長著,偶爾有探出路來的枝椏,都很巧妙的避開了交通路牌。

一路上,的士司機聽著早上電臺的交通報告,沒有交通意外的事件,全島交通順暢,司機沒什么表情。車子上了一道高架橋,將近完工的拉斯維加斯酒店像三個大巨人,開著雙腳,微微彎腰的從高處溫柔的看著車子從它們的身軀繞過,“又是一個無風無浪的早上”,仿佛在跟我說。

司機說:“你們云頂搶先開張了。”兩個國家,分得很清楚,所有的人事物,都一概的分成你們的和我們的,一分開了,就有了立場,交流正式開始。沒有這樣的二分法,對話簡直沒有辦法進行。

接近市中心,我看到了一個殖民地時代的建筑物,蹲在高樓華廈之間,有點倔強帶點賭氣的火車站,看起來有點殘舊襤褸,周圍的雜草叢生,我忽然間呼吸到了一點歷史殘留下來的空氣,心里想這是一個好地方呢。這是什么車站?

司機說:“是你們的火車站呀。”恕我無知,我的立場立刻模糊了,怎么在市中心有馬來西亞的火車站?

原來從新山一路來的火車軌道躺著的寸土,一直到到丹戎巴葛總站,是我們國家擁有的土地。國家之間的臨界點在這個地方忽然間變得詭異,站在軌道上走,輕輕一跳,就跳到國外去了。

我想像,這條切過新加坡的曲折軌道,猶如一道縫補過的傷痕,蜿蜒的直達小島的心臟。這個時候,司機說:“你們的政府呀,這么多年來,從來就沒有去up-grade這個地方。”

我仿佛聽到這道傷口隱隱作痛在呻吟。

(Feb 10)

我說的其實是…

關于馬拉松,我說的其實是….只有一句:究竟什么時候才跑得完!

連村上春樹,用了一本書來講跑步和馬拉松,也忍不住承認,跑步的時候,是很難在想一些什么的。

最近參加了一個短程馬拉松,起了一大早到了現場,多達千人的參賽者,把還是一片黑暗的清晨搞得沸沸騰騰,像是一群外太空生物,在不對的時間墜落在地球。

本來對賽事也不置可否的我,忽然間被熱鬧的場面激發起了戰斗力,心里默默的鼓勵自己:盡力的跑,可能還可以奪得可以讓我驕傲的名次。

可是那當然是天方夜譚,來參加的,個個都是跑慣馬拉松的,單單看人家怎樣虎虎生威的熱身,就知道是吃過“早”粥了。

我一開始跑的時候,還蠻快樂的。快樂是因為大家同一時間出發,像一團濃縮的意志力,從起點一觸即發,鬧哄哄的向著同一個地方前進。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孤單了,感覺被社會遺棄了,來參加馬拉松吧,起點的一呼百應,會讓你在那一瞬間,重回人間的懷抱,重拾蕓蕓眾生擠在一起的那種溫暖。

可是跑了沒有多久,你發現所有的人的目的只有一個:彼此制造距離。距離越長,勝算越大,最怕有人從后面靠近了我。如果是自己超越了誰,能狠心的把他們拋多遠就多遠。馬拉松賽,就是這樣的一個事實:距離!

在人與人之間,是距離,完成了成就。

這個聽起來好像很酷的一個人生思考結論,你以為是我在跑著馬拉松的時候靈光一現,就有所頓悟嗎?不是的,所有的思考和靈感和對生命的認知,都是在跑步以后思前想后,患得患失中的狀況中才能體會的。

都跟你說了,跑著的時候,就只有一句:天啊!究竟什么時候才跑得完?

(Jan 10)

網友打狗仔

讀報章的娛樂新聞不能太認真。可是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這個年代更有資格說這句話。

前一個朝代,狗仔漠視道德、不擇手段、罔顧安全的在花邊沖鋒陷陣;回來巨細靡遺的如實報道或斷章取義的生安白造,無論怎樣厚臉皮,終究還是一種努力的表現,一種創意的挑戰。現在說起來,還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凄美。

當狗仔玩過火了,幫主會出來喊話:深喉報道、讀者有權利知道真相、身為公(眾人)物要檢點,說起來正義凜然,我們沒有念過傳媒的,聽起來,也不敢去冒犯挑戰他們的專業操守。

我們當然痛恨狗仔,無限制的侵犯藝人的隱私是不道德的,但是這些不是這里要講的東西。況且,自從全民在網上隨意發聲的年代悄悄降臨了以后,狗仔已經不需要吠的那么用力了。

取而代之的是:網友。

網友是一種奇怪的網上生物。娛樂記者現在都不隨便在外拋頭露面,只在讀網友對各個娛樂新聞的真灼見地。看到罵人詆毀的,剪起來,就是新聞。收工!

于是網友的揶揄出現在林志玲穿衣服品味的新聞;網友的鞭韃出現在曹格的醉酒頭條里;章子怡在頒獎禮說了英語的那則新聞,網友個個充當法官,判了她一個賣國賊。我親愛的網友,成為了報紙娛樂新聞的代言人。

我不介意網友們在網上發言;我介意的,是娛樂記者完全沒有創意,沒有努力,沒有思考的在寫新聞。娛樂新聞分析,全部交給了網友,無遠弗屆的網友,可以是任何人的:網友!

從狗仔到網友,報章娛樂新聞終于沒落。原本就給網上的第一手新聞給打得落花水流,現在反其道而行的編輯網上順手拈來網友的留言當新聞,對于這種現象,任何一個報館的娛樂幫主也詞窮!

(Dec 09)

幸運漢斯

我今天來和你們講一個格林兄弟的童話。

話說漢斯幸苦工作了七年余,決定辭工回鄉供養老母親。主人向來欣賞他,給了他一錠大金銀。

這錠金銀也實在太重了,漢斯舉步難行,這時候來了一個人,牽著一只馬,路人說哎呀你的負擔那么重,不如和我換掉這批馬,可以騎馬上路。漢斯喜出望外,換了馬,不知道金銀可值一整個馬廊的馬。

可是馬不聽話,把漢斯摔在地上,來了另一個人牽著一頭牛,漢斯覺得是幸運之神的眷顧,牛比馬好,可以慢條斯理的跟著牠背后慢慢走。于是他把馬給換了牛。

童話就是這樣的一直重復情節來加強一個概念,這里,明顯要重復的是漢斯的幸運。我們長話短說,漢斯一直走一直物物交換,到了后來,換了一塊石頭在手上,可是漢斯一個不小心卻把這顆石頭給掉進了河里。

我們先停在這里。想像是綠姐姐在親子班說這個故事給小孩和父母聽。父母心里有數,暗暗揣測結局應該有的教訓,綠姐姐說:

“漢斯覺得高興極了,手中一件負擔也沒有,真是天下最幸運的人。就這樣漢斯輕盈的上路,等著回家見媽媽。”

聽到這里,父母張著大口,“就這樣輕松上路?”就是這樣嗎?道德教育呢?父母瞪了綠姐姐一眼,拉了小孩在一旁,自己給故事添一個注腳,“你看,這漢斯就是那么笨,失去很多貴重的東西,所以你要好好讀書喲。”

這才安心帶著孩子回家。父母回到家看到自己那間屋子,看著自己的車子,想起明天的工作還有日漸長大的孩子,心里面忽然閃過幸運漢斯腳步輕盈的背影,禁不住的問自己:我怎么不是聽這樣的童話長大的?

(Nov 09)

天機泄漏

日本人是全球最顧及別人感受的一個民族了。

心里面嘀咕什么,都沒關系,日本人也是疏離的,心里面想一巴掌刮過來是你自己的事,社交言語上大家應該相敬如賓,要維持這樣的一個快樂氛圍,他們自有一套官腔文化來表達表面的和平。

所以他們既表現得很熱心,背后卻是冷颼颼的,像在冬天在火爐前暖烘烘的,背后西北風怎樣吹,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有幸和日本人談生意,開始的時候,成就感很大。你說什么,他們就一臉敬佩,帶著讓你難以置信的誠意,在你的每一個句子后面給你鼓舞的驚嘆號:“是這樣的!” “喔!是這樣的啊!?”,“這個…當真是這樣的!”好像你眼前說的事是他們從來都沒聽過的美好幸福事。

可是接觸久了,自然不會去理會他們的這些驚嘆號。這些驚嘆號被過分的運用,到最后,變成了沒有意義的“….”,完全沒有內容,完全的心不在焉,當真的不當真。

有時候收到投訴信,不管是大小事件,信上一開頭就是“我很抱歉你那么的幸苦!”后面開始了非分的要求,你讀了第一輪,還以為他要請你吃日本麻糬,讀第二次,才心知不妙,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像紅綠燈。

我們華人剛剛剛好相反。習慣性的含蓄,說得不好就是陰深,很怕心里面的想法被人看穿。表面上也不敢太過熱情,怕給別人佔了便宜。所以和華人客戶談生意,總是沒有反應的多。你最多得到的是慢條斯理的ok,ok,惜語如金,不動聲色,就連“好”也不隨意出口,恐怕被你看穿他喜歡你的產品,要交涉壓價就難了。

“聆聽”做不準,最好是回到身體語言,身體語言是最宇宙性的表達,眼神一抹失望,或是靈光一閃,總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泄漏了天機。

(Oct 09)

Diamonds and Rust

舉一反三是一種讓人羨慕的能力。像一顆鉆石,被一道微弱的光線穿過,瞬間花開,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放射璀璨。

這些人掌握了三元空間的世界。一個點,一件事物的點,放在浩瀚的時間空間里飄著,霎那之間,就變成了無數個可能性。

事情的觀點可以從上面觀看下面望、左邊走來右邊去,佛陀從一朵花可以看出整個宇宙的運作奧秘,大概也是因為他擁有了這樣的能力。

和這些人聊天是一件愜意的美事。并不需要有高深的學問,他們只是懂得反射折射的原理,提供你無數個解讀事情的方式,你困在圍城已久的問題,忽然間茅塞頓開,你徐徐的向城門耀眼的金光走去。

與之相反的是習慣線性思考的人。這種人最沒趣,所有的事情永遠只有一個答案,當那一條思路的線把他趕進去了窮巷,就干脆放棄思考,然后告訴你他是個簡單的人,一朵花就是一朵花,就這么簡單,越說越理直氣壯,到了最后,反過來瞧不起那種“想太多”的人。

其實“簡單”是一種境界,是美德的一個崇高指標,那是一種歷練,不是拿來遮蓋膚淺的推搪。

見山是山的這種簡單,還得經歷“見山不是山”的那個懷疑主義的階段才能夠說得擲地有聲。線性思考的人絕對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可是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一顆澄凈明亮的心,圓融透明的過濾每一道光,能把每件事情都看得透徹,散發如鉆石般的智慧之光。只是缺乏思考的人少了琢磨的努力,讓那一顆鉆石的心沾滿了鐵銹,充其量只能反射出暗啞的光,永遠都照不遠,見步行步,看不見一個確定的未來。

(Sep 09)

螺絲釘

有時候很泄氣,工作時間最長,留在辦公室最久的那個人,往往被認為是最佳員工。

教科書說工作時間不在乎天長地久,效率才最可貴。這樣的論調,只適合在西方世界和講堂,是一些心虛的懶人用來安慰自己的謬論。

參加效率激勵講座回來的人努力提高效率,一個星期過后,工作量反而增加。上司用時間來給你打分數,你稍微有一兩分鐘喘氣的時間,新任務立刻從天而降。

我們東方人篤信能者多勞,勤奮,是工作的最高道德指標,沒有人敢去挑戰的一個美德。有一點小聰明的人,用妙方提高了工作效率,換來的是在背后被人批為狡猾。

我們現在的工作模式從工業革命那里延續而來,注重的是工作全面流程制度化,人被嵌入機器和機器之間,久而久之我們變成了一枚螺絲。

這些完全依據流程來工作的方式也有好處:這枚螺絲該休息的時候就該休息,不該做的事,就不能做。西方人遵守這個原則,我的朋友在歐洲當主管,有一天他要求下屬幫忙做額外的緊急工作,第二天就收到下屬的請假信,醫生白紙黑字的寫:工作壓力,須在家休息。

我們東方人,本著能者多勞的精神,將這個模式加鹽加醋。日本人最聰明,他們精益求精,發明了品質管理,其結果是螺絲釘工作之后,還要開個“After 5”的小組會議,討論要如何改進流程。

在原本的工作流程之外套上另一個一系列的“改善流程”,永無止境的一個循環,這是打工一族的悲哀,到了最后,服務和產品的品質越見精致,代價是工作者的生活品質日漸被剝奪。

來到了資訊革命年代,我們打開電腦,駁上網路,可以看到推翻工業革命的微弱的曙光嗎?

(Aug 09)

鄰居的耳朵

剛剛搬來新居,就被邀參加一個居民聚會,在城市里冷漠慣了,住隔壁的通常是“一個單身女人”、“常常吵架的夫妻”或是“愛投訴的安娣”,就從來不是“鄰居”。

從小鎮出來的人,一提起鄰居,就有親切的感覺。雖然鄰居多是有太多交頭接耳的秘密,關于你們家的秘密,他們打開了你的門縫,半公開的靜觀看你家的喜事哀事,掌握了你家里人的關系和互動,察覺到有不對勁的爭執,就立刻破門而入,充當調解人,男人拉男主人去kopi店喝咖啡消氣解悶,女人在廚房聽女主人哭哭啼啼的數落老公。喧鬧聲忽然間沉默了,一會兒廚房升起了炊煙,男人回到家,就坐下來扒著香噴噴的一頓晚飯,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我們住的這個新式花園區,像所有的花園屋一樣,都是劃地自限、各自為政的小天地。原來的意思是要阻小偷于門外,卻一并的把全世界都阻擋在外。

于是鄰居的概念起了根本的改變,門子串不起來了。開始會覺得這是文明的一個大躍進,我們開始有了隱私,鄰居互相尊重彼此的Privacy。可是另一方面,就覺得有方面是不對了,隱約覺得我們得到了隱私,卻不得不把“遠親不如近鄰”的這句話給關起來。我們失去的,是一個社群,一個可以彼此守望相助的好鄰居。

當我收到聚會邀請卡的時候,心里浮現的是這些對老好鄰居的回憶。我很慶幸我們的居民社區委員會的成員很有組織能力。我們到場的人每個人站起來介紹自己,哪一條路,哪一號,其中不少以很幽默的方式來自我介紹,讓氣氛變得很和諧。

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單身女子,她是朱迪;不再是常常吵架的夫妻,他們是Mr.and Mrs. Johnson;不再是愛投訴的安娣,她是很在乎生活細節品味的Kak Nor。

我搬進了新家,也一舉搬進了一個社區。

(Jul 09)

務實的前輩

在我們的世界里,做決定的最高指標在于“務實”。務實是1+1=2,除了這個答案以外,其他的可能性是天真,是理想派,在這個資源有限的大環境里,理想派是罪大惡極的暴斂天物。

根據網上的解釋,務實就是講究實際、實事求是,是中國農耕文化較早形成的一種民族精神。

我最近在裝修新屋子,一向缺乏這個民族精神的我,務實是我絆腳石,還沒有開始,就跌了個四腳朝天。

我家門前有一半是蓋上水泥的停車位,另一半是一個百多方尺的花圃,雖然只是一塊空地,我已經開始想象那將會是一個鳥語花香的綠洲。

沒想到花還沒種,我倒先栽在那里。

我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來看屋子,第一眼就說:這里還有空位,得蓋上水泥,可以放兩部車子。

可是我要花園呀!前輩完全不理會我,說:現在治安不好,車子放外面等小偷來嗎?我無話可說,我們現在活在一個高度戒備的社會里,前輩說得有理。

她怕我還在天真的盤算要一個綠意,她繼續展示她無懈可擊的“務實”原則:

草不容易種,以后要是變黃了會更難看,你到時候別向我投訴放工回家還得忙你的花花草草。

有花園你就要有心理準備,哪天風大,灰塵全飄進屋子里,不容易打理,把它蓋掉是最practical了。

說到底,我知道了,美感、綠意、環保全部在practicality的范圍之外,你很難去辯駁,因為不夠安全,不夠輕松,不夠方便。

前輩看我臉有難色,她再接再厲的說: 20萬的房子,人家給了你100方尺無用的“空地”,你算算,你便宜了發展商多少錢?

最后一招:不夠經濟實惠!你說,我還能不對“務實”兩個字俯首稱臣嗎?

(Jun 09)

神秘的河口

吉隆坡是全亞洲第一城市里,擁有最美麗畫面的一個名字。

東京,北京,臺北這些國際城市的名字只透露了方位,是名副其實的地點,純粹是十字架里的一個方向標號。

而Kuala Lumpur --- 泥濘的河口,是畫面,說出來,就感覺到瘴氣脫口而出。一個大城市在一片荒蠻沼澤間建立了起來,今天還支撐著全球最高建筑指標,吉隆坡無畏出身,在一灘腐朽中開出了繁花似錦。

名字透漏了歷史的秘密,今天你怎樣濃妝艷抹也遮蓋不了寒微的出身,我們的驕傲不在于高樓建得有多宏偉,如何從一堆爛泥發展成國際都市才是我們的文化里最引人入勝的精華。

巴黎有賽納河,倫敦有泰晤士河,我們吉隆坡是河口,可是,河呢?

住了幾十年的老吉隆坡人,可能也說不出河在那里,河的所在都不能肯定,更別說能指出那開天辟地的一灘河口。沒有了根,這個城市還能茁壯嗎?

我們都是不會感恩的民族,鵝嘜河和吧生河的交界誕生了這個城市,可是如今這兩支條河流完完全全的埋在城市的燈火下,灰黃的河水推著骯臟的泥濘,寸步難行跟不上發展的腳步,只有在豪雨的助瀾下,以惡魔的身份滿溢上來對這個城市來一次小小的報復。

我們的城市計劃是一個絕對的經濟配套。這逢雨必災的現象,殘酷的告訴了我們這兩條歷史性的河流并沒有獲得應得的禮待。

要讓吉隆坡有思想,就必須盡快的找出那個神秘的河口,然后如祭祖般的美化,給予高度的尊重,讓吉隆坡人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傍晚,可以悠閑的散步于河間,像回到母親的胚胎里般的溫暖,思想著這一個城市的興起和意義。

(May 09)

發現頻道

朋友一身陽光從巴厘島回來說起了他在那里遇到的人。其中有對洋人夫婦,每一天當太陽升到了某一個定點,就準時從酒店里施施然的走出來,然后躺在同一張沙灘椅子上,有時看書,有時望海。更多時候都是在打盹,話不多,彼此攤曬著各自的心事。

太陽下海后,他們摺了毛巾回到酒店,日復一日,把曬得乾澄輕盈的時光摺疊回去,日子是爆紅或是古銅,即使什也事情也沒有做,絕不留白。

他們在那里住了將近一個月了。朋友問:每天都是這樣?兩夫婦的反應好像那才是個奇怪的問題。

我們出外旅行有什么時候可以這樣的揮霍時光?時間不夠用是個堂皇的理由,我看那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概念在潛移默化。我們從小就被灌輸這句話,去旅行,沒有一個務實的理由,就覺得像在浪費金錢時光。結果不知道誰開始說了這句話,我們終于有了一個去旅行的合理解釋,把旅行當成了讀書一樣的認真,旅行的意義在于學習,知性絕對性的壓倒了感性。

洋人去旅行,其中一個目的是要用不同的角度去看時光的剪影和人生的交疊,他們可以花一個月的時間在別人的地方過著日常生活,不急不緩的用回同樣的節奏。我們去旅行就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完最多的名勝,買最多的土產。

悠游的旅行帶回家的是對生活的重新省思,急躁的走馬看花帶回家的是“到此一游”的戰績。一個重質,一個重量;一個是縱向的深刻,一個是橫向的廣延。沒有價值判斷,全視個人追求的人生哲學來決定。

當你知道了其實去旅行還可有另外一個選擇的時候,下一個的出國計劃,帶著Melawat Sambil Belajar的縱向觀念,你的發現將不是異國奇物奇景,出土的是漸漸埋在壓力和世俗之下的自己。

(Apr 09)

牽手的浪漫

除了幽默兩字出自英文的音譯,另外用字率很高,西譯中的概念,是“浪漫”兩字。

我們原本沒有浪漫兩個字,又是向西方借的一個概念。以前沒有自由戀愛,婚姻都是父母的安排,生活和繁殖是動機,心上沒有柔軟的那一角,缺了的那一角,就是浪漫。后來我們是不是完成了一個革命才終于變得天真一點的呢?

Romantic轉身穿起旗袍變了浪漫,卻也會長高長大。外文原意是指為理想而不顧一切的冒險;今天我們對浪漫兩字的詮釋漸漸變成了爛漫:送了女友100朵玫瑰是浪漫,燭光晚餐是浪漫,受騙了也要歸罪于浪漫。

單看浪漫兩字,就有漫無邊際的浪蕩畫面,可憐因為字譯得不好,直接影響了字義本身的前途,浪漫的道德指標江河日下,如今是高尚人士不愿與之為伍的膚淺東西。

浪漫來自外文,想必西方人都是浪漫無比的情人。可是吊詭的是,我們最容易感受到浪漫沖擊的畫面:牽手,以英文來說,竟然找不到一個適合的字眼。

在英文,一對戀人拉起手仔的時候,簡單的說法是hold your hand,是非常當下的拿在手里,之后還會不會有什么動作,hold這個字沒有多余的暗示。我們也有這個字,“握在手里”,可是單單的握著,好像還沒有那么浪漫,因為握字沒有延續的一個動作,就只是握著,沒有承諾,你看不到未來。

反之,中文說得溫柔一點,就是“牽”,溫柔的繞著的意思,手一牽,就風打不甩。這個字比英文更勝一籌的是它暗示了互相引導的含義,一對戀人手牽著手,配合著腳步,一起走向未來的進行式。

你說是外國人比較浪漫還是中國人比較浪漫?

(Mar 09)

幽默的母狗

文字是一個民族歷史的符號,要明白一個歷史故事不必拭塵讀古書,有時候兩個字就可以看出端倪。

人多怕讀歷史,卻不知道自己所每說的一個字,都呼出古老的氣味,一句話說完,就道出了半個盛唐。

言不及義無關個人修養,更多時候是整個民族的錯。取人之長,補己之短,我們中文沒有的一個文字,就要取他山之石。

取得最經典的要算語言林語堂的“幽默”兩個字。

剛剛對外開大門的中國,外面是一個充滿驚喜和破格的文字冒險世界。林語堂看到了英文里有一個中國人從來沒有過的形容:那種讓人忽然撲哧一笑的反應,完全善意無傷大雅的小玩意。

這玩意英文叫humour,有助于性情陶冶的一個概念,比琴棋書畫更好玩,他便音譯了這個概念:幽默,這個厲害的語言發明家,照字面看,還隱隱的加了中國人特有的含蓄,在這兩個字背后掩嘴暗笑。

我在想為什么我們沒有這個概念?會不會和士農工商的觀念有關?

文字自古以來在中國是高高在上的,讀書人在社會上(以前)排第一。文字是貴族的玩意,用來考試,用來諫言,嚴肅得輕佻一下也不行。所以像幽默這樣的東西是市井小民的粗俗玩意,難登大雅之堂,語言間稍有所失,就要被掌嘴了,怎會替幽默這個玩意來創文造字?

所以說中國人不懂得幽默是不懷好意的斷章取義,文字沒有的并不代表民間沒有。如今讀書人虎落平陽,文字回歸于全民,部落格的興盛讓更多人生產文字,無限的言論自由,幽默已經不夠用,大家開始更粗俗更辛辣的bitch得不亦樂乎。

現在,有誰來為bitch這個字來安身立命,讓它有個實至名歸的中文名字?

(Feb 09)

大丈夫

懂中文的人學初級日語好像只有一步之遙,仿佛只要輕輕一跳,就掌握在手了。

去日本最好玩的地方就是看到的中文字都是相見不相識的。同樣的字,意思可以南轅北轍,滿街都是黑色幽默。

店鋪最常見的是“激安”兩字。照中文來說實在是一個矛盾無比的組合,又激情,又安穩,很難做的一個表情。實情這兩個字的意思是大減價,“激到盡的便宜”!

另外一間店更夸張,大剌剌的寫著“70%大丈夫”,難道日本女人已經難忍大男人主義,搞到要在涉谷街頭販賣丈夫?又不是,大丈夫的意思是“沒問題”。我們又胡亂的貼日本人罪名:只要是大丈夫一出馬,就一切搞定得妥當,到底是一個典型的大男人主義社會呀!

我剛剛學日語,常常看到“勉強”兩個字。怎么教小孩子的初級日語那么快就玩世故,早早就灌輸強人所難的觀念?又錯了!勉強的意思就是“用功念書”,照我們頑皮的詮釋:原來日本人都不愛念書,念書要用功,也要心不甘情不愿的來勉強自己。

日文的構造和中文不一樣。他們是對象在前,動詞在后。好像“我在讀書”,用日文講就變成了“我,書,讀”;“我去日本”變成“我,日本,去”。他們的思維永遠是目標在前,動作在后。動作在后頭說得鏗鏘有力,余韻繞梁。

我在想日本人那么進步,會不會就是因為說話的這一點小小的差異?他們的語言逼他們先認定目標,然后再小心的加上動作。這個觀念很有學問,日本的企業流行“改善制度”,先不問做什么,要找出目標,再腦力激蕩要如何改進。

日本人講話先有了我和東西的關系,然后剩下的時間讓他們考慮動作的無限選擇。“我”和“世界”的關系是什么?是“認識”?是“踏足”?是“破壞”還是“侵略”?短短的一個句子結構,就足以定下一個國家民族的命運。

照這樣的邏輯看,中文的“我吃飯”,“我革命舊文化”,都是先有動作,再有目標。哦!難怪那么沖動,熙熙攘攘的大災難都搞了半個世紀,蹉跎了歲月,現在才忙著重新和世界接軌呢。

(Jan 09)